目录

  • 1 课程概述
    • 1.1 课程目的和意义
      • 1.1.1 习总书记赋予我们的责任
      • 1.1.2 我们生活、工作的需要
    • 1.2 课程作用
    • 1.3 课程学习要求及考核要求
    • 1.4 阅读书目推荐
  • 2 语言的功能与陷阱
    • 2.1 作品原文
    • 2.2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一)
    • 2.3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二)
    • 2.4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三)
    • 2.5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四)
    • 2.6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五)
    • 2.7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六)
    • 2.8 语言的功用与陷阱(七)
  • 3 国学大师介绍——《金岳霖先生》
    • 3.1 原文作品
    • 3.2 作品研读一
    • 3.3 作品研读二
    • 3.4 作品研读三
  • 4 国学经典
    • 4.1 大学之道(节选)原文
      • 4.1.1 文本赏析
      • 4.1.2 随堂测试
      • 4.1.3 《大学之道》课件
      • 4.1.4 课外拓展
      • 4.1.5 课外练习
      • 4.1.6 思考探究
      • 4.1.7 知识链接
      • 4.1.8 时文阅读
    • 4.2 《庄子 秋水(节选)》
      • 4.2.1 作品原文
      • 4.2.2 作品研读一
      • 4.2.3 作品研读二
      • 4.2.4 作品研读三
      • 4.2.5 作品研读四
      • 4.2.6 作品研读五
    • 4.3 关雎
      • 4.3.1 作品原文
      • 4.3.2 《诗经》概述
      • 4.3.3 《关雎》内容解释
      • 4.3.4 《关雎》的几种误读
      • 4.3.5 《关雎》的较合理解读
      • 4.3.6 《关雎》总体赏析
    • 4.4 项羽本纪(节选)
      • 4.4.1 作品原文(节选)
      • 4.4.2 作品研读一
      • 4.4.3 作品研读二
    • 4.5 《资治通鉴》之商鞅变法
      • 4.5.1 《商鞅变法》原文节选
        • 4.5.1.1 《资治通鉴》概述
        • 4.5.1.2 《商鞅变法》内容及作用
  • 5 诗歌赏析
    • 5.1 龟虽寿、观沧海
      • 5.1.1 作品原文
      • 5.1.2 课前导读
      • 5.1.3 观沧海赏析
      • 5.1.4 龟虽寿赏析
      • 5.1.5 比较阅读
    • 5.2 春江花月夜
      • 5.2.1 作品原文及赏析
      • 5.2.2 唐代历史及唐诗兴盛原因
      • 5.2.3 唐诗盛况及初唐诗.
      • 5.2.4 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综述.
      • 5.2.5 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第一段
      • 5.2.6 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第二段
      • 5.2.7 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归纳与拓展
    • 5.3 再别康桥
      • 5.3.1 再别康桥PPT
      • 5.3.2 再别康桥教案
  • 6 口语表达能力训练
    • 6.1 交谈与辩论
      • 6.1.1 辩论赛示范
      • 6.1.2 辩论赛PPT
      • 6.1.3 辩论赛教案
    • 6.2 朗诵与演讲
  • 7 应用文
    • 7.1 应用文概述
    • 7.2 条据的基本知识
    • 7.3 说明性条据
      • 7.3.1 说明性条据的写作练习
    • 7.4 凭证性条据PPT
      • 7.4.1 凭证性条据的写作练习
    • 7.5 通报的PPT
      • 7.5.1 通报写作的基本知识讲解
      • 7.5.2 通报的写作练习
    • 7.6 请示PPT
      • 7.6.1 请示写作的基本知识讲解
      • 7.6.2 请示写作练习
    • 7.7 通知PPT
      • 7.7.1 通知写作的基本知识讲解
      • 7.7.2 通知的写作练习
  • 8 复习:期末考试
原文作品

《金岳霖先生》原文

  汪曾祺

 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,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。金先生是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。沈先生当面和背后都称他为“老金”。大概时常来往的熟朋友都这样称呼他。

  关于金先生的事,有一些是沈先生告诉我的。我在《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》一文中提到过金先生。有些事情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进,觉得还应该写一写。

  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。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,进教室也不脱下。每一学年开始,给新的一班学生上课,他的第一句话总是:“我的眼睛有毛病,不能摘帽子,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,请原谅。”他的眼睛有什么病,我不知道,只知道怕阳光。

  因此他的呢帽的前檐压得比较低,脑袋总是微微地仰着。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,这副眼镜一只的镜片是白的,一只是黑的。这就更怪了。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把眼睛治好了,——

  好一些,眼镜也换了,但那微微仰着脑袋的姿态一直还没有改变。他身材相当高大,经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麂皮夹克,天冷了就在里面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的羊绒围巾。联大的教授穿衣服是各色各样的。闻一多先生有一阵穿一件式样过时的灰色旧夹袍,是一个亲戚送给他的,领子很高,袖口极窄。联大有一次在龙云的长子、蒋介石的干儿子龙绳武家里开校友会,——龙云的长媳是清华校友,闻先生在会上大骂“蒋介石,王八蛋!混蛋!”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高领窄袖的旧夹袍。

  朱自清先生有一阵披着一件云南赶马人穿的蓝色毡子的一口钟。除了体育教员,教授里穿夹克的,好像只有金先生一个人。他的眼神即使是到美国治了后也还是不大好,走起路来有点深一脚浅一脚。他就这样穿着黄夹克,微仰着脑袋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土路上走着。

  金先生教逻辑。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定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,班上学生很多,上课在大教室,坐得满满的。在中学里没有听说有逻辑这门学问,大一的学生对这课很有兴趣。金先生上课有时要提问,那么多的学生,他不能都叫得上名字来,——联大是没有点名册的,他有时一上课就宣布:

  “今天,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。”于是所有穿红衣的女同学就都有点紧张,又有点兴奋。那时联大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风气。——穿蓝毛衣、黄毛衣的极少。问题回答得流利清楚,也是件出风头的事。金先生很注意地听着,完了,说:“Yes!请坐!”

  学生也可以提出问题,请金先生解答。学生提的问题深浅不一,金先生有问必答,很耐心。有一个华侨同学叫林国达,操广东普通话,最爱提问题,问题大都奇奇怪怪。他大概觉得逻辑这门学问是挺“玄”的,应该提点怪问题。有一次他又站起来提了一个怪问题,金先生想了一想,说:“林国达同学,我问你一个问题:‘Mr.林国达is perpenticular to the blackboard(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),这什么意思?”

  林国达傻了。林国达当然无法垂直于黑板,但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错误。

  林国达游泳淹死了。金先生上课,说:“林国达死了,很不幸。”这一堂课,金先生一直没有笑容。

  有一个同学,大概是陈蕴珍,即萧珊,曾问过金先生:

  “您为什么要搞逻辑?”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,大前提、小前提、结论、周延、不周延、归纳、演绎……还比较有意思。

  后半部全是符号,简直像高等数学。她的意思是:这种学问多么枯燥!金先生的回答是:“我觉得它很好玩。”

  除了文学院大一学生必修逻辑,金先生还开了一门“符号逻辑”,是选修课。这门学问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书。选这门课的人很少,教室里只有几个人。学生里最突出的是王浩。金先生讲着讲着,有时会停下来,问:“王浩,你以为如何?”这堂课就成了他们师生二人的对话。王浩现在在美国。前些年写了一篇关于金先生的较长的文章,大概是论金先生之学的,我没有见到。

  王浩和我是相当熟的。他有个要好的朋友王景鹤,和我同在昆明黄土坡一个中学教学,王浩常来玩。来了,常打篮球。大都是吃了午饭就打。王浩管吃了饭就打球叫“练盲肠”。王浩的相貌颇“土”,脑袋很大,剪了一个光头,——

  联大同学剪光头的很少,说话带山东口音。他现在成了洋人——美籍华人,国际知名的学者,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。前年他回国讲学,托一个同学要我给他画一张画。

  我给他画了几个青头菌、牛肝菌,一根大葱,两头蒜,还有一块很大的宣威火腿。——火腿是很少入画的。我在画上题了几句话,有一句是“以慰王浩异国乡情”。王浩的学问,原来是师承金先生的。一个人一生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,也值得了。当然,金先生的好学生不止一个人。

  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,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。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,都看。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《江湖奇侠传》。有几个联大同学住在金鸡巷,陈蕴珍、王树藏、刘北汜、施载宣(萧荻)。楼上有一间小客厅。沈先生有时拉一个熟人去给少数爱好文学、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。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。他讲的题目是《小说和哲学》。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。大家以为金先生一定会讲出一番道理。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,结论却是: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。有人问:那么《红楼梦》呢?金先生说:“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。”他讲着讲着,忽然停下来:“对不起,我这里有个小动物。”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,捉出了一个跳蚤,捏在手指里看看,甚为得意。

  金先生是个单身汉(联大教授里不少光棍,杨振声先生曾写过一篇游戏文章《释鳏》,在教授间传阅),无儿无女,但是过得自得其乐。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(云南出斗鸡)。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,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。他到处搜罗大梨、大石榴,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。比输了,就把梨或石榴送给他的小朋友,他再去买。

  金先生朋友很多,除了哲学家的教授外,时常来往的,据我所知,有梁思成、林徽因夫妇,沈从文,张奚若……君子之交淡如水,坐定之后,清茶一杯,闲话片刻而已。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华,十分欣赏。现在的年轻人多不知道林徽因。她是学建筑的,但是对文学的趣味极高,精于鉴赏,所写的诗和小说如《窗子以外》、《九十九度中》风格清新,一时无二。林徽因死后,有一年,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,老朋友收到通知,都纳闷:老金为什么请客?到了之后,金先生才宣布:“今天是徽因的生日。”

  金先生晚年深居简出。毛主席曾经对他说:“你要接触接触社会。”金先生已经八十岁了,怎么接触社会呢?他就和一个蹬平板三轮车的约好,每天蹬着他到王府井一带转一大圈。

  我想象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轮上东张西望,那情景一定非常有趣。王府井人挤人,熙熙攘攘,谁也不会知道这位东张西望的老人是一位一肚子学问,为人天真、热爱生活的大哲学家。

  金先生治学精深,而著作不多。除了一本大学丛书里的《逻辑》,我所知道的,还有一本《论道》。其余还有什么,我不清楚,须问王浩。

  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。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。

  联大的许多教授都应该有人好好地写一写。


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1987年2月23日